◇刘闻冰
秋天的一个下午，下班时分。我像往常一样，走在回家的路上。阳光软软地洒在地上，像薄薄的纸。风微微吹拂，像饱蘸浓墨的笔，想写点什么，抒发点什么，终究忍了，没留下一个字。风，懂得节制。该沉默的时候，绝不开口。风调雨顺，五谷丰登。
人问，去安慰了不，某最近心情糟糕。为什么？我警觉起来。人说，某弟媳走了，因为病。怎么可能呢，我满脑子不相信。不相信，才有希望。那怕这希望是虚无的，空想的。丰吗。昨天才白露，今天忽然就霜降了。一万个，不可能。
认识丰，已有二十多年。二十多年是什么概念呢，一尺上下高的小樟树，在风里，在雨里，不停地长，枝头伸到四楼阳台。这二十多年来，隔得那么远，我甚至没握过丰的枝头，这棵树，这棵风生水起的树，却一直丰茂在脑海，亭亭净净，郁郁葱葱。
那是一次偶然的机会。我与某等人在附近一家小饭店吃经济餐。那时我与某在单位的同一部门共事，某的母亲六十寿庆的场景历历在目。丰来了。同来的，有冬天里的火，春天里的风。风风火火，落落大方，给我的印象极佳：夏天的雨，秋天的云，四季常青一棵树。
那时，新婚不久。恩爱着的丈夫，方头大脸。后来，有了方头大脸的儿子，一家人更是恩爱有加。丈夫在工地上干活，丰不愿待在家里，跟着进了工地。一把清脆的铃铛，走到哪里都叮当作响，人气满满，谈笑风生，人间如此美好，氛围如此轻盈。
竹子，在风中摇曳，在风中苍劲，在风中竞秀。后来，跟名字一样，益渐饱和。减一分，加一分，都要逊色。仿佛，有两个成语是专为丰打造的：恰到好处，恰如其分。是的，恰似一滴萤火在夜空，恰似一泓春水在江南。
声音像溪水奔跑中的嗓子，充满磁性。有时音量稍高，浑无噪杂，全是对生活的热，对人世的善。意犹未尽。恨不得再听见大声擂几句，哪怕，把山掀翻，把路吼直，让河水倒流。可是，这只能是一种想象。想象是虚弱的。点到为止，丰懂得欲说还休，含蓄最美。
一张好看的脸。五千年的文明，五千年的阳光雨露，五千年的平和安宁勃勃生机，全在脸上。人不生气是不可能的。人非圣贤。圣贤也生气。我没见过丰生气的样子。见到的，只是笑。那次我外出散步，在路旁麻将馆门口见到，响亮一声“冰哥哥”，呵呵一笑，所有的话语，都写在清清秀秀的面庞。找业务，碰到熟人？没问。
我没碰到过上帝，但知道上帝从来不大方。有限的几次会面中，那是最后一见。丰的状况，我多是从某那里听来的。我没有走南闯北的习惯，不善于东家长西家短。偶尔一两句钻进耳朵，脚底长轮子，翅膀飞。生活不容许假设。假设我当时知晓，天南地北，柴米油盐，再没话说也要啰嗦几句。
比脸好看的，是心地。头一年，带着手续去公司办车险，丰笑着在门外等我。几杯茶的工夫，一切都妥了。后来几年，只需转账过去，什么都不必过问了。送发票过来时，总塞给我几张大钞，我不好意思收。这样干，不会贴本吧。某告诉我，那倒不会，丰爱客气，少赚点。
有时当面给，有时托某给。我不见丰，好几年了。这人，这名字，这零零星星的往事，鱼一样鲜活在我如水的记忆里。我喜欢一个词，让人与人之间，人与事之间，产生一种轻松愉悦、天上人间的好感。那好感，像春暖花开，秋高气爽。那词，叫距离。
打开朋友圈，里面人间烟火全没了。一条动态也没有。一个熟悉的名字依然站立着，温暖而且精神。背景图片上，绿茵茵草地中，蓬勃着一棵四季常青的树。图像上，八九个红灯笼依旧喜气洋洋。“传递幸福，传递爱！”签名七个字，是丰为人处世的座右铭。
没有机会再聊天了，除了回想。素昧平生，偶然相识。短短几句话，冷冰冰一个信息，豹子一样袭过来，缝衣针一样扎痛了我的神经。似乎有很多话想说。似乎说什么都多余。悠悠万事，唯有祈祷，愿丰在那边如灯笼上的吉语，大吉大利，万事如意。
一位平常的人，一个普通的名字，一条让病魔夺去的生命，为什么如此揪人心肠呢？在向丰的嫂子某确认之后，我的城塌了，我的视线模糊了，我下雨了。我紧握拳头，猛击内心的软弱。我真的难以理解。甚至难以接受，难以接受这石头一样坚硬的现实。
月亮潜入水底，层云遮住星光，凋谢的花只能等待来年爬到树上。白雪飞，红尘起，好多事不随人的意志转动。四季轮回，冷热无常。湘潭县梅林桥镇村民，我的本家，原名素丰，后改名遂丰，带着四十五个春秋的热诚与阳光去了另一个世界。另一个世界里，灿烂光明。消息迟来，擦肩而过。不然，我肯定去送上一程。
古往今来，概莫能外。造字的人，估计也遭受过同样的打击。不然，怎么会轻易在秋字下加个心呢。而现在，正值秋天。雨水，打湿脚下的路。风很轻。阳光很薄。索然寡味的世界很淡，很淡。淡淡的，全是我对丰的怀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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